《克丽奥之魂：西方史学史论集》

徐善伟 著

上海三联书店

ISBN：978-7-5426-9076-0

秉笔直书 探寻真相

序徐善伟《克丽奥之魂：西方史学史论集》

文/张广智

近日，兴味盎然地读了徐善伟教授的大作：《克丽奥之魂：西方史学史论集》。我仿佛看到，在西方史学文化的园地里，又有硕果丰收，为此而愉悦不已，兹作诗一首，起名《史吟》，为之放歌。

秉笔直书传千秋，探寻真相辨沉浮。

丹心著史留雅韵，坚贞魂归岁月流。

《克丽奥之魂》，好一个别具一格、摄人心魄的书名，瞬间就把我们带到古希腊的神话年代。古希腊神话说，“众神之父”宙斯与记忆女神谟涅摩叙涅结合，生下了九姊妹，总称为“文艺女神缪斯”，大姐名克丽奥，司历史。这神话蔓延至今，在后世史家的笔下，“克丽奥女神”（Clio），已指代为历史或历史学的代名词，“克丽奥之魂”象征或隐喻史家之思想和品行等。

我的小序以《史吟》为旨意，一览克丽奥与西方史学相映，细观克丽奥之魂与本书作者成辉，以“求真·深耕·矢志”六个字贯穿全文，不当之处，谨请广大读者赐教为盼。

求 真

史家之求真，乃第一要务也。在中外史学史上，各有范例：我国史学家司马迁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写下了一部传颂千古的《史记》，他是我国古典史学被誉为“求真的人”。无独有偶，在西方史学中，古希腊史学家修昔底德撰《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而“垂诸永远”，被学界称之为第一位具有求真精神的历史学家。

在世界史学发展史上，论资历，古希腊远不及古代东方诸国，但后来居上的古希腊人却以求真探究为职志，终于在希罗多德时代奠立史学，修昔底德的“探究”，使他获得了“求真的人”的称号。在“希腊化时代”，波里比阿更是把“求真”作为他治史的第一选项。古希腊史学的这种求真精神，在罗马时代，在李维、塔西陀那里，甚至在政文相栖的凯撒《高卢战记》那里，都得到了继承和发扬。于是，在悠长的西方史学发展史上，“求真”成了西方古典史学最闪烁的光亮。

善伟教研西方史学，深谙此理，并扎实地贯彻在他的史学实践中，从《略论实证主义史学与兰克客观主义史学的异同》的处女作，到“马工程”《外国史学史》中的佳篇《历史学的起源及其早期发展形态》。就以本书而言，或“散论”或“宏论”或“综述”或“书评”等等，皆恪守正道，以“求真”作为治史之“魂归”。

作者在书中有一段生动的文字，可佐证之。他写道：“我记得那是1994年初冬的一天，我骑车来到张先生在凉城新村的寓所，先生先是微笑着问我，善伟啊，你在写论文时吸了多少烟啊，你给我的稿子一股子烟味，我放在窗外晾了半天。听到先生的话，我心中十分惭愧！心想，原来烟味还能吸附到稿纸上，让老师闻到了他不喜欢的烟味，罪过罪过！他看着尴尬的我，笑笑说，我们谈论文吧。”真是妙趣横生，此事可列为《笑林广记》的吧，可这烟味我忘记得一干二净，但善伟恐怕一辈子也忘不掉啊。这是刚进复旦攻博时，他写的一篇论文《试论波丹的史学思想》要我审阅，寒舍面谈大概是第三次了，经反复退改，他一次又一次地认真修改，终于定稿，后为《史学理论研究》刊发。岁月如流，这烟味早已成为向后辈笑谈的轶事了，但它隐匿在背后的“求真精神”，却永远不会烟消云散。

深 耕

有道是，中世纪是个“黑暗时代”。善伟说不，他在黑暗的过道里，见到了微光，知“暗”而进，在这个“黑暗时代”里深耕，终有大成矣。

且看作者写于20多年前的一段论述：“11至13世纪的东学西渐可以说是地中海地区各民族、各国家长期持续交往过程中的又一次大规模的文化交流运动，是西方人继希腊化和罗马帝国时代之后，又一次大规模吸收外来文化的热潮。该时期出现的东学西渐的浪潮对于西方从黑暗走向复兴与繁荣，从封闭走向开放，甚至从地中海走向大西洋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东学西渐与西方文化的复兴》，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5页。）其书是他的博士学位论文《中世纪盛期的东西文化交流及其对西方社会的影响》加以修订、补充而成的，从学位论文到公开出版，这是他在“黑暗时代”深耕的产物，这使作者看到，从11世纪至13世纪，其时文化繁荣，其程度就如上述所言。

总体说来，在中国的世界史学科中，以世界中古史（世界中世纪史）最为薄弱。吾师耿淡如先生在20世纪50年代为复旦历史系世中古史专业做了基础性的工作，除翻译相关论著外，他还编著《世界中古史讲义》，作为由高教部印出的交流讲义，在当时高校历史系相关课程的教学中，起到了相当的积极作用。我在此提及这一往事，要指明的是，经过几代延续，在他读博时的世界中古史，其学科水平当不可同日而语了，这就为在这块学科领域深耕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外因虽好，但却要通过内因，如他个人对这时期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喜好，进复旦后对这一时期史料的搜集和耙疏的深入，尤其是攻博第一年写了《论伊本·卡尔顿的历史哲学》这篇优秀的论文，从中启迪了他将“哲学的明灯带进幽暗的历史档案库”（普希金语）的胆识与才华。此后，善伟满怀信心，寒往暑来，深耕不辍，在这个课题上为中国的世界中古史研究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且看他的耕耘记：

2014年10月至2015年10月。英国利物浦大学访学一年，研修题目为《中世纪拉丁西方人文经典著作的翻译与研究》，归国后有两篇论文为《历史研究》所采用。

2022年。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中世纪牛津大学贷款基金资料的搜集、整理与研究》，现已结项。

2023年。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东学西渐”与11至13世纪欧亚北非大陆的知识流转研究》立项。事隔20年，这重大项目何以可能？我认为他深耕，立意使11至13世纪东西方文化交流有更宏伟的显示和深远的影响，作为该项目的首席专家，盼望他带领这项目的学术团队做出更出众的业绩。

善伟的西方史学史研究，积30年之辛劳，从个案到学术史、从比较史学到接受史学、从公共史学到全球史的编纂等等，这种如同上述描述的“深耕”印痕也无不在本书的22篇文章中，请读者品读全书，于此不再赘言。

矢 志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篇》），又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篇》）。前者点明“志向”不可动摇，要坚守初心；后者直接指出“道”乃人生志向之本，强调对理想与信念的一以贯之。矢志不渝的品质是史家治史灵魂之所在，也是历史学家得以传承和发展的精神支撑。

先贤之铮言，这于善伟而言，犹然也。他生于齐地，求学于孔孟之乡，儒风浸润，如甘露滋养心田，在古韵书香中成长。步入杏坛后，在教书育人的岁月里，践行君子之道，也从不放弃自己的志向和追求。

我对此确有切身的体验。他考博，第一关报名即受阻，几经周折，才以同等学力报考，终成。此时，我还不是博士生导师，导师庄锡昌先生正在国外访学，由我代管。

善伟大学本科，受教于曲阜师范大学历史系，得到过像杨绍溥、李永采等名师的指导，有了一定的历史学相关专业的基础。我为之“代管”，要严格得多，为的是替他进一步深造创造条件。为此，我制定了周密的学习计划：补修硕士生的基本课程、作为助教听讲我为本科生讲授的《西方史学史》、习作论文等，经过一年的训练，为他攻读“世界古代中世纪专业———世界文化史研究方向”打下了坚实的根基。与此同时，他参与我主编的《世界文化史·古代卷》的写作，承担《古典文化·罗马篇》的四节，其文稿令我满意。自此，我心想，他可以告别山门去“华山论剑”了。

行文至此，我遽然想起了一句时下的热词：“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行则必成。”在其学术生涯中，他从不畏惧，“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西方史学史研究是这样，世界文化史（尤其是11至13世纪东西方文化交流史）研究也是这样，充分显现出他那矢志不渝的精神。

作为善伟的老师，我祝贺他的新著问世，为之点赞，为之推荐，特写荐词如下：本书作者以“求真·深耕·矢志”为志向，以“秉笔直书，探寻真相”为要旨，撷英荟萃，切中肯綮，书写了西方史学的璀璨与沉浮，是当代中国学者研究这一领域的卓越成果，史学史从业者的案头书，也是广大读者的宝贵读物。

是为序。

写于乙巳春日复旦书馨公寓

（本文为《克丽奥之魂：西方史学史论集》序。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11月出版。）

内容介绍

本书收录了上海师范大学徐善伟教授近三十年来在国内重点刊物上发表的有关西方史学史的论文。书稿按照主题进行了编排，大致分为《西方史学史散论》《比较史学与接受史学》《公共史学与全球史、世界史》《学术史与书评》这四个主题。其中第一部分是有关西方史学史的个案研究，由于不成体系，故将之命名为“散论”；第二部分是有关西方史学的纵向比较、中西史学的横向比较，以及现代中国史学界对西方近现代史学的接受，故命名为“比较史学与接受史学”；第三部分涉及的是如何借鉴西方公共史学经验在中国建立公共史学科的问题，以及对西方全球史和世界史理论和实践的总结和反思，故命名为“公共史学与全球史、世界史”；第四部分中的两篇论文是作者在研究中世纪拉丁西方人文主义、近代早期欧洲的女巫迫害这两个论题时撰写的学术史述评，另外三篇则是作者给张广智、裔昭印、李增洪三位教授的大著撰写的书评，故将该部分命名为“学术史与书评”。

作者介绍

徐善伟，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世界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世界中世纪史学会常务理事。其主要研究领域为：西方史学史、跨文化视域下的中世纪盛期西欧文化复兴研究、中世纪欧洲大学史。他曾获国家留学基金资助在英国利物浦大学做访问学者一年，并应邀在“利物浦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研究中心”做了“中世纪牛津大学贷款基金研究中的一些问题”的学术报告。他曾在《历史研究》、《世界历史》、《史学理论研究》、Chinese Studies in History等国内外学术刊物发表论文30余篇，出版《东学西渐与西方文化的复兴》等著译作4部，3次获得省部级优秀成果奖。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2项，现作为首席专家主持2023年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东学西渐’与11至13世纪欧亚北非大陆的知识流转研究”。

目 录

秉笔直书 探寻真相

——序徐善伟《克丽奥之魂：西方史学史论集》/张广智

一、 西方史学史散论

试论波丹的史学思想

论伊本·卡尔敦的历史哲学

伊本·卡尔敦的史学观

想象史研究述评

附录：想象史的理论、方法与实践（论纲）

当代西方新史学与“史料之革命”——兼论对中国新史学之史料体系重构的启示

历史学的起源及其早期发展形态

卡尔·贝克尔“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解析

二、 比较史学与接受史学

略论实证主义史学与兰克客观主义史学的异同

刘勰与琉善史学批判思想之比较

二十世纪前期中国史学界对西方史学的接受与创新

中西史学专业化道路之比较研究论纲

三、 公共史学与全球史、世界史

公共史学在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可行性及目前存在的问题

附录：公共史学学科建设之我见

首届全国公共历史学术研讨会综述

当代西方宏观世界史与全球通史编纂的成就与困境

当代西方全球通史中的历史分期与“欧洲中心论”

全球史视阈中的一本英文书——古代世界文化交流的缩影

四、 学术史与书评

女性因何成为近代早期欧洲猎巫运动的主要受害者

“中世纪人文主义”概念——一项学术史的考察

努力建立西方史学史研究的中国学派——评张广智等著《西方史学史》

水到渠成——祝贺六卷本《西方史学通史》出版

为无言者立言，让沉默者讲话——裔昭印博士《古希腊的妇女——文化视域中的研究》读后

中世纪英国城市史的开拓之作——评李增洪博士的专著《13—15世纪伦敦社会各阶层分析》

跋

转载自：复旦西方史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