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研究院为《欧洲文明进程》
（十六卷）举办新书发布会
暨中欧文明交流互鉴论坛
中国历史研究院坐落在北京奥林匹克公园中心文化区，整个建筑似鼎如尊、庄严肃穆。2025年11月22日，由中国历史研究院主办，中国历史研究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天津师范大学欧洲文明研究院、商务印书馆、东北师范大学东亚研究院联合承办的《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新书发布会暨中欧文明交流互鉴论坛，在这里隆重举行。出席会议的有北京大学资深教授、93岁高龄的马克垚先生；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历史研究院党委常委、副院长李国强；首都师范大学讲席教授、国别区域研究院战略专家刘新成；商务印书馆党委书记、执行董事顾青；中国历史研究院党委常委、世界历史研究所所长刘作奎；天津市人大常委会原党组副书记、副主任陈浙闽；天津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徐中；天津师范大学党委书记曲凯；天津师范大学资深教授、《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主编侯建新。
与会嘉宾有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中国史学科评议组召集人、华中师范大学马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世界史学科评议组召集人、东北师范大学韩东育；上海师范大学校长陈恒；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所长冯仲平；中国历史研究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副所长梁展；华东师范大学党委副书记孟钟捷；陕西师范大学副校长李秉忠；中国历史研究院图书档案馆馆长袁立泽；复旦大学李剑鸣；河南大学李振宏；北京大学彭小瑜、王立新；清华大学张绪山；首都师范大学徐蓝、梁占军；北京师范大学郭小凌、杨共乐；吉林大学刘德斌；南京大学祝宏俊；南开大学付成双；东北师范大学董灏智；武汉大学熊芳芳；暨南大学李云飞；陕西师范大学李化成；三联书店原副总编辑潘振平；历史研究杂志社总编辑焦兵；中国人民大学资料中心历史学科执行主编柴英；商务印书馆编审杜廷广等。
《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8位作者代表：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赵文洪；天津师范大学刘景华、徐滨；山东师范大学程汉大；中国人民大学徐浩；云南大学龙秀清；南京大学陈日华；河北大学张殿清。总计来自全国38所高校、出版和科研机构的50余名学者代表出席了发布会和中欧文明交流互鉴论坛，阵容空前，史学界、出版界名家云集；中央电视台、新华社、光明日报、中国社会科学报、中国教育报、经济观察报、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天津日报以及人民网、央视新闻客户端和今日头条等媒体现场报道。
上午9点，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世界史学科评议组召集人韩东育教授主持会议开幕式。
中国历史研究院副院长李国强教授首先致辞：今天我们齐聚中国历史研究院，共同见证《欧洲文明进程》新书发布，感受学术硕果带来的新奇与振奋。这部凝聚了以侯建新教授为首的学术团队十余年心血的鸿篇巨制，是中国学者对欧洲文明系统性、开创性研究的精良佳作，也是我国世界史研究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优秀代表。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要求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史学研究要立足中国，面向世界，以我为主，融通中外古今，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核心概念、研究范式、理论框架和价值标准。《欧洲文明进程》正是对这一时代要求的有力、有意识的践行，这已经成为学界公认的事实。《欧洲文明进程》是西语世界之外首部由中国学者主导撰写的、系统而完备的欧洲文明通史性学术著作，无论是问题意识、理论框架还是叙事体系、价值判断，都打上了中国学术的印记，展现了中国学者独有的视角、深邃的思考和独立的判断，标志着中国学术界在欧洲史研究领域取得重要突破。
侯建新教授在总序中提出的欧洲文明元规则，揭示了欧洲文明内涵特质，不规避其内在矛盾缺陷，为应对当今问题和挑战提供了历史根源因素。这一独到观点挑战了长期由西方主导的文明解释话语体系，是这部著作理论创新的重要体现，也是中国学者对欧洲文明研究的创造性理论贡献，展现了中国史学家的理论自觉和学术自信。
首都师范大学讲席教授刘新成致辞：侯建新教授领衔的多卷本专著《欧洲文明进程》历经17年，汇聚全国优秀学术力量，被誉为西语世界之外的首部由中国学者为主体撰写、体系完备的欧洲文明研究著作，标志着中国学界在西方文明研究领域取得了重要突破，为构建中国世界史自主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作出了重大贡献。这部鸿篇巨制为我们更准确、更全面地把握西方文明的整体图景提供了坚实的学术支撑。我为中国学界能够成就如此厚重而系统的重大成果而感到欣慰和自豪。
当前国家正在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侯建新教授团队的卓越工作充分体现了立足中国、研究欧洲的学术抱负。这项研究展示了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关于欧洲文明最前沿、最深入的研究成果和认知框架，重新界定了欧洲文明的时间和空间维度，突破了言必称希腊、言必称罗马等传统认知误区；认为欧洲文明创生于中世纪，是次生文明，并首创欧洲文明元规则这一重要概念，在学界引发广泛关注与深度讨论。
侯建新教授据此撰写的论文两度入选中国历史研究院中国历史学十篇优秀论文，连续获评2020年和2021年最受欢迎的论文。团队的更多阶段性成果被《新华文摘》《中国社会科学文摘》等转载或获奖。《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极大地拓展并深化了我国欧洲史研究的深度和广度，这样具有基础性、前沿性的研究成果，不仅是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增强民族自信心与凝聚力的重要途径，也是历史学时代价值的重要体现。
北京大学资深教授马克垚致辞：这部《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内容宏富广博，又深潜微观领域。例如生活水平卷，堪称微观生活史研究，涵盖各行各业、各个阶层：既有中世纪贵族的奢华日常，亦有普通农民与行会工人的劳作生计，从中世纪追踪至近现代。我还注意到大学卷，从中世纪行会组织一直到近现代，欧洲大学已经成为独立的自主实体，涉及大学与社会关系，大学与经济、宗教关系等，单用社会或经济视角都不能回答这些问题。这部多卷本《欧洲文明进程》将经济史与社会史紧密融合，局部与整体有机贯通，宏大叙事与微观考察相得益彰，从而把经济社会史研究推升至方法论的高度。这是该部作品的成功原因之一。
这部著作的核心要素是主体权利，成为全卷的一条鲜明主线。主体权利即自然权利，我以为，历史上自然权利有自觉的形式，也有不自觉的表达。如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大概是不自觉的权利诉求。欧洲历史上，权利主张何时从不自觉转向自觉？这部书提供了令人深思的答案。它赋予全书整体性和内在逻辑——中国人观察欧洲文明的独特观念与方法。此外，欧洲文明创生于中世纪，以及欧洲文明与古典文明、日耳曼蛮族以及基督教关系的论述，也是很有价值的课题。
侯建新是这部书的主编，但他不是挂名主编。他组织了整个项目的研究，自己撰写其中的农民地权卷。侯教授长期从事中世纪农民与土地研究，以及中世纪封建契约关系研究，并提出新见解。
商务印书馆党委书记、执行董事顾青致辞：值此《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正式出版之际，我谨代表商务印书馆，向侯建新教授及其团队致以衷心感谢，感谢你们对商务的信任与重托。我们有幸参与并推动这一代表我国学界最高水准的皇皇巨著问世，深感荣幸与骄傲。历史上诸多经典巨著，往往历经漫长孕育。2008年，侯建新教授凭借深厚的学养与卓越的组织能力，汇聚跨院校顶尖学者，启动该课题论证，2012年获批国家重大招标项目资助等。
长期以来，国内对欧洲文明史的认知主要依赖于翻译和引进西方著作。这固然重要，但我们更迫切需要一部由中国学者独立撰写的系统的欧洲文明通史。它不应是材料的简单堆砌，也不是西方观点的复述，而须立足中国语境与现实关切，与欧洲文明进行一场深度平等的对话。《欧洲文明进程》正是对这一时代呼应的认真回应。该书摒弃传统政治史叙事主线，创造性地采用多重视角，即十六个专题涵盖文明演进的关键维度。有别于一般教科书，它在详实论证的基础上，提出欧洲文明乃成型于中世纪的次生文明这一重要论断。
全书最鲜明特色在于，将财产权、同意权、程序权、自卫权、生命权等核心权利视为贯穿欧洲历史发展的深层准则。这些规则深刻塑造了欧洲社会的走向，并构成其现代文明的根基。真正的文明互鉴并非简单的拿来主义，亦非盲目的排斥，而是建立在深刻理解与平等交流基础上的双向对话，它的出版必将极大推动我国欧洲文明研究以及区域国别研究的深化与进展。
天津师范大学党委书记曲凯致辞：今天我们齐聚中国历史研究院，共同见证《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的隆重发布。在此，我谨代表天津师范大学向这一重大学术活动的主办单位中国历史研究院表示衷心感谢，同时向中国历史研究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商务印书馆、东北师范大学东亚研究院，以及长期关心和支持天津师范大学建设的各位领导、专家和各界朋友，致以最诚挚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世界史学科是天津师范大学的优势学科和教育部重点发展学科，依托于欧洲文明研究院。欧洲文明研究院先后承担了多个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出版了一系列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学术著作，已经成为我国欧洲研究的重要学术平台，《欧洲文明进程》的出版是学术积累的集中体现，标志着天津师范大学在世界史学科建设和文明比较研究领域迈向了新的高度。
《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本出版，既是中国世界史研究的重要成果，也是天津师范大学服务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体系建设的重要里程碑。该书不仅在学术上具有系统性与创新性，在思想上也彰显了中国立场和中国重新阐释世界文明史的努力与担当。今天的发布会是新征程的起点。我们将以此为契机，继续加强我校与国内外高校研究机构的交流合作，努力打造在国内领先、国际有影响力的文明研究高地。希望大家继续关注并支持天津师范大学欧洲文明研究院的建设发展。
天津市人大常委会原党组副书记、副主任陈浙闽致辞：由侯建新教授领衔的欧洲文明进程研究，历时17年，汇聚国内顶尖学者力量，对欧洲文明的源流、演进、特质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探究。十六卷本的正式出版，标志着我国学界对世界重要文明体系的研究在深度与广度上实现了新的跃升。该项目的成功，首先源于侯建新教授及其团队严谨扎实的学术根基和系统完备的学术素养。研究团队不满足于简单的介绍与编译，而是以原始文献为基础，批判性吸收国际学术研究成果，力图在纷繁复杂的历史现象中，揭示欧洲文明演进的内在逻辑与运行机制。该著作的问世，表明我国欧洲史研究已由过去的“跟跑”“并跑”，在部分领域开始迈入“领跑”阶段，这为我们更自信地参与国际学术对话奠定了坚实基础。
侯建新教授团队的研究始终贯穿强烈的中国问题意识。他们并非孤立地看待欧洲，而是将欧洲文明的发展置于全球历史的宏大背景中。特别是注重思考其与中国的互动关联。这种研究视角打破了西方中心论的叙事框架，为我们提供了理解欧洲乃至世界历史的、一种来自中国的观察与阐释。这些成果对于中国式现代化、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当前，我国正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要求立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实践，系统深入研究其他文明与国家的历史，在比较、批判与互鉴中吸纳有益成果。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非一人之力所能及，唯有汇聚优势力量、协同攻关，方能打造精品力作。《欧洲文明进程》这一鸿篇巨制的成功，正是这一路径的有力体现。
嘉宾致辞后，会议进入隆重的新书揭幕环节。在热烈的掌声中，李国强、刘新成、侯建新、曲凯移步台前，共同揭开红绸，标志着多卷本《欧洲文明进程》正式亮相。随后举行新书捐赠仪式，侯建新教授代表团队向中国历史研究院图书档案馆捐赠新书，袁立泽馆长代表馆方接受新书。
开幕式结束后，发布会于10:30进入主旨发言和代表评议阶段，中国历史研究院世界历史研究所所长刘作奎主持。多卷本《欧洲文明进程》主编侯建新教授首先作主旨发言，深度分享了该书的创作历程、核心学术观点，并对十六卷本的表达范式进行了系统说明。随后，马敏教授、李剑鸣教授及李振宏教授分别代表中国史、世界史和史学理论领域，对该著作进行了精彩评议。
主持人（刘作奎）：我非常荣幸主持这一环节。今天确实是我国世界史学界的一次盛会。选择在这一时间、这一地点举行活动，具有特殊而深刻的意义。2023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历史研究院主持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正是在这里，他系统概括了中华文明的五个特性，提出“两个结合”，并号召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构建人类文明新形态。今天在此发布《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本，正是对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的积极回应与生动实践，也是推动文明史研究深入发展的重要契机。
若谈《欧洲文明进程》的历史意义，我先作一简要引入。长期以来，文明研究中存在这样一种现象：对某一文明的研究与表达，往往与其文明主体本身发生错位。换言之，许多民族难以以自身立场阐释自己的文明，而更多是由他者加以定义与书写。这一现象在世界文明史上并不鲜见。东方学延续数百年，包括中国文明在内，其内涵与定义大多由西方学界加以表述。世界上其他文明，至今仍主要通过西方学术话语为人所熟知。
随着我国的发展壮大和中华民族的不断觉醒，民族文化的主体性日益彰显。我们不仅在持续深化对自身文明的认知与表达，也开始尝试以中国立场、中国话语阐释和表达其他文明。从这一意义上说，今天这个场合确实是历史性的：我们不仅研究自己的文明，还对欧洲文明作出系统表达。侯建新教授的团队勇于以独立立场阐释欧洲文明，实际上代表了中国学界立场，因此我觉得这是历史性的。回望过去数百年，中国学界很少做到这一点，一是没有表达的机会，二是更没有想到我们会系统地表达他人。而今天的场合，我们成功地表达了他人，也表明了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成果。这正是我所理解的“历史性时刻”，值得书写，也值得铭记。
那么，我们如何表达欧洲文明？首先请多卷本《欧洲文明进程》主编侯建新教授介绍这个项目研究过程。再邀请三位资深学者，从各自领域对《欧洲文明进程》这部书发表他们的真知灼见。有请侯建新教授——
侯建新：尊敬的马先生，衷心感谢您在耄耋之年仍专程莅临指导，令我们备受鼓舞。感谢刘新成教授的光临与真诚支持，新成教授无论肩负何种重要职责，始终心系学术事业，令人钦佩。感谢主持人刘作奎教授精彩的开场白，也感谢各位学者同仁和来宾的莅临。借此机会，我谨向《欧洲文明进程》研究团队全体成员致以由衷的谢意。近20年来，大家念兹在兹、倾注心血，共同打造了这部凝聚集体智慧的著作。由于名额所限，今天许多团队成员未能到场，但他们的辛勤付出与学术贡献应当铭记。
围绕这部著作，我拟就三个问题作一简要汇报：第一，为什么要撰写这部书；第二，本书如何认识和把握欧洲文明的核心要素；第三，本书以何种撰写范式来呈现欧洲文明的历史进程。
第一，为什么要写这部书，即为何启动“欧洲文明进程”研究课题。这一课题既是我国世界史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承载着几代中国学者的历史关切。如何认识西方，被称为“百年之问”。自鸦片战争以来，已近两个世纪。林则徐、魏源等“开眼看世界”的先行者，最早将目光投向西方，由此开启了中国人系统认识欧洲文明的历史进程，也构成我们反思和审视欧洲文明的思想起点。
第一代“开眼看世界”的先行者，逐步突破了传统的“天下观”，将视野转向域外的地理与历史知识，标志着中国社会对西方文明的初步认知与觉醒。此后，国人对西方的认识不断深化，但早期主要聚焦于“器物”层面，由此催生了影响深远的洋务运动。这场以器物引进为核心的自救实践延续三十余年，最终以1895年甲午战争中北洋水师的覆没而告终。
甲午兵败对中国知识界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心理震撼，引发了学习西方的时代浪潮。在这一历史转折中，对西方的认知开始由“技艺”层面向“思想”层面跃迁。进化论、自由、平等、主权在民、男女平权等现代观念，以及政法学等社会科学新知大量传入，不仅推动了思想启蒙与社会变革，也显著拓展了国人对欧洲文明的认知边界。
民国初年的新文化运动，对西方文明作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评价。陈独秀、李大钊已对欧洲文明形成较为深入的认识，梁启超、胡适等学者的阐释不断深化，逐步展开较为系统的专业研究。尽管彼时中国战乱频仍、政局动荡，前辈学人仍坚守学术理想，延续并传承了中国欧洲文明研究的学术薪火。鲁迅曾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种超越国界的文明关怀，正是百余年来中国学人持续研究欧洲文明的内在动力——研究远方，归根结底，是为了更清醒地认识自身。
国内的世界史学科以及欧洲文明研究，步入扎实、系统发展的正轨，实则在改革开放之后。自20世纪80年代起，得益于国际学术交流的深化，欧洲文明研究几乎每年都有新变化。若以10年为周期审视，可以发现其研究范式显著地向规范化与专业化转型。站在新世纪的视角回望，80年代的作品显得粗粝，可见我们世界史学科进步很快。
在21世纪的第一个10年里，我萌生了一个念头，应当以中国人的观察视角与中国话语体系，系统梳理我们多年来的研究成果，记录下我们这一代学者对欧洲文明的整体认知，并将这些成果较为完整地保存下来，进而撰写一部既面向中国读者，又能与西方学界展开对话的欧洲文明史。这既是总结，也是学术进一步发展的基础。尽管取得西方最新研究成果与资料已非难事，但是我们自己的研究成果，代表了一个时代认知的记录，价值是无可替代的。西方论著浩繁，不乏重要见解，然而我们不应止步于他们的视野和体察，也不能局限于苏联史学概念化的叙事框架。我认为，我们与西方学者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关怀的动机不同，关怀的内容取舍亦不同，这一点决定了研究什么，哪些重要与不重要。可以借鉴他们的成果，然而必须有我们自己的关怀与判断，因此中国人自己的西方研究成果是不可替代的。唯此，才能真正做到知己知彼、为我所用。
下定决心后，我找到天津师大时任校长高玉葆先生，陈述了我的构想。得益于校领导的鼎力支持，该项目于2008年自主启动，并迅速组建了研究队伍。当时，50年代和60年代出生的学者年富力强，他们是随着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中坚力量。这批人深感时代的恩赐，认为理应回报这个时代，完成我们这一代人应做的事情。这成为所有参加者的共同心愿。尽管当时缺乏正式项目名头，也没有充足的经费，但是队伍的组建工作异常顺畅。每个专题，尽可能邀请该领域最优秀的学者承担，几乎未遇推辞。这个项目的实际规模超出我的预期，当时没奢望做成这么大的规模。
第二个问题是写什么？即欧洲文明的核心要素是什么，这将成为这部书最重要的特征与看点。我的想法是，资料固然重要，然而更重要的是通过纷繁的历史档案与历史现象，还原宏大而复杂的历史实相，并在理论高度上把握欧洲文明的本质特征。一本书的关键并非它的体量大小，而在于我们的欧洲文明研究与以往中外同类著作相比有什么本质不同？档案资料和实证研究是基础，关键是通过这些资料提炼出欧洲文明的内核及其运行的底层逻辑。换言之，与前辈学者和国际同行相比，本书是否能在理论和思辨高度上实现欧洲文明认知的真正推进。这一点至关重要，它好像是一首诗的诗眼，是全书的灵魂与价值所在。
为确立研究路径与目标，我曾广泛与中外学者交流与研讨。在此特别感谢张椿年先生和丁伟志先生。张椿年先生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所长，对该项目满腔热情地给予大力支持。丁伟志先生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老领导。经过数次深入且富有成效的深谈，获益匪浅，极大提升了项目的理论起点和研究格局。张椿年先生和丁伟志先生已先后驾鹤西去，在多卷本《欧洲文明进程》发布之际，谨向他们表示崇高的敬意。
另一方面，在课题组内展开充分研讨。什么是欧洲文明核心要素，成为该项目的第一个攻关课题。天津师大欧洲文明研究院建立周会制度，每周投入半天时间专题研讨，并广泛邀请校外专家参加。这样的讨论，持续整整半年。在此基础上，阶段性成果《中世纪与欧洲文明元规则》等连续获得中国历史研究院“中国历史学十篇优秀论文”（2019、2020年），以及年度最受欢迎的论文。该文主旨写进《欧洲文明进程》50 000字的总序中，成为全卷的核心思想。这些成果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凝聚了团队的共识，协调了学术思想。
以神统形，方得其真。恰如绘制大象素描，细枝末节并非不重要，而对整体神态的准确捕捉更关键。唯有如此，方能超越局部视角，摆脱观察域外文明时“盲人摸象”的窠臼，进而尽可能还原欧洲文明的完整面貌。
第三个问题是如何写，即用什么样的撰写范式表达欧洲文明进程。我们坚持从文明要素入手，并主要运用经济社会史的学术范式，在内容取舍上着眼于框架性社会结构的形成与发展，同时高度关注底层民众鲜活的实际生活与动态成长，确保宏大视野与微观实证的统一。在这方面，我要特别提到三联书店的潘振平，潘总给予了深度参与和无私帮助。遵循这样的编写范式，本书形成了相互连接、交叉的16个专题。从民族的源流、法律体系、土地制度和赋税负担到宗教、大众信仰、贫困与社会保障，以及大学、城市化、工业化、市场经济、欧洲贸易扩张等等。每一卷都聚焦一个专题，打通断代，完整呈现欧洲文明形成到近现代的延绵发展。各专题之间相互补充，相互印证，从而使读者从多元角度逐步深化对欧洲文明的整体认知。
该项目相当具有挑战性，全书并未采取传统的编年式叙述，而是从若干具有框架意义、且最为关键的社会与经济侧面切入，系统覆盖欧洲文明演进的主要维度，而且各专题本身皆须贯通历史断代脉络。正因如此，每个分卷作者都要经历研究路径的再拓展与理论视野的再创造。我们内部常将此项工作戏称为“自讨苦吃”，而实际上却甘之如饴。
我们设立了子课题联席委员会，用于统一思想、协调各卷关系。具体而言，各分卷的子目大纲需经联席委员会集体讨论并获得认可，会议同时邀请相关领域专家及出版社代表参与。讨论过程相当充分，有时甚至争论激烈，难以当场形成一致意见，但正是这种严肃而充分的学术讨论，为全书质量确立了基本底线。几乎所有子课题的大纲都经历了多轮修改与再审，有的甚至反复讨论三次以上。围绕这些议题，项目团队先后组织了正规的五次学术研讨与工作会议，每次历时约两三天，地点或在天津，或在外地。
最后，我试作简要概括，谈一谈这部著作的创新之处。
其一，在理论建构层面，提出欧洲文明“元规则”这一概念，旨在追溯欧洲文明的底层运行逻辑。相关内涵与论证，很多学者已有论述，此处不再展开。
其二，在文明的空间维度上，本书突破了“言必称希腊—罗马”的传统叙事框架，重新界定了欧洲文明的时空边界。本书提出：欧洲文明并非原生文明，而是在多重文明要素交汇、碰撞与重组中，创生于中世纪的次生文明。鉴于文明边界不必然与自然地理界线重合，因此，欧洲文明的空间维度呈现复杂张力。易北河以东地区因斯拉夫文明等非西方文明的长期存在与交织，其地理空间与特定内涵的“欧洲文明”（即西方文明）之间产生结构性错位；换言之，它们地处欧洲，却不被认为属于“欧洲文明”。而在对外扩展中，欧洲文明通过外移，使北美部分国家与大洋洲成为其有机延伸。正如伯尔曼所言：“‘西方’（the West）无法仅凭罗盘定位。”当下的西方文明就是历史上的欧洲文明。历史上的欧洲文明首先是文化—历史共同体，而非单纯地理方位。对欧洲文明时间与空间维度的清晰界定，构成欧洲文明研究的基础性前提。这一点也正是欧洲文明史与欧洲史的区别。
其三，在文明断代的认识上祛除“黑暗中世纪”叙事，力图还原一个被系统性遮蔽的真实历史阶段。传统解释将欧洲近代思想溯源于古代希腊—罗马与启蒙运动，从而将欧洲文明视为古希腊罗马文明衣钵的传承者，削弱了中世纪的历史地位，并低估日耳曼人在价值形塑中的主体性与原创作用。本书强调中世纪是欧洲文明启动、定型与成熟的关键阶段，为其近代异军突起提供更具解释力的历史谱系。欧洲文明的根脉深植中世纪。恢复中世纪应有位格，是还原历史真相、建构中国世界史知识体系的内在要求；对完善大学与基础教育的世界史知识框架亦具重要指导价值。
其四，全面审视西方文明的内在困境，已成为一个具有全球意义的时代课题。欧洲文明“元规则”在塑造西方崛起与全盛的历史进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但其内在的负效应亦随之显现。一个颇具启发性的观察视角在于：当下西方社会的诸多症结，并非源于对“元规则”的背弃，恰恰相反，而是其被不断推向极致兑现之后的必然产物。本质而言，这是一种由元规则“过度成熟”所引发的机能性萎缩，是其内在逻辑在极化过程中发生的自我异化，在一定意义上无异于文明自杀。需要进一步强调的是，“元规则”的积极效能高度依赖于外在约束与边界条件的存在。正如《欧洲文明进程》总序所指出的那样：无论是过度放纵，还是过度压抑，任何走向极端的社会形态，最终都同样具有毁灭性。
我们是否真正交出了让历史认可、无愧于时代的答卷呢。请大家批评。
主持人（刘作奎）：侯建新教授介绍了为什么写、写什么、如何写，以及他的系统组织、系统论证、系统推进的过程，让人耳目一新。陈述这个过程，感觉像上了一堂生动的课，讲了如何组织有深度的科研课题，听后深有启发。我觉得这个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更能体现出他们付出的艰辛劳动。我不多说了，下面请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中国史学科评议组召集人、华中师范大学马敏教授评述——
马敏：由侯建新教授主编，由国内外11所高校和科研机构参与的《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已经付梓面世，今天在中国历史研究院举行新书发布会，可喜可贺。我谨代表中国史学科评议组对这套新书的出版表示由衷祝贺。
作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和“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的最终成果，这套皇皇巨著既是世界史学界探索建构自主历史学知识体系的重大突破，也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一项标志性学术成果，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欧洲文明是世界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欧美等发达国家的核心文化，是我们无法回避，必须加以重点研究的外来文明。作为中国学者撰写的第一部多卷本的欧洲文明史研究著作，十六卷本《欧洲文明进程》在前辈学者研究的基础上继往开来，以经济社会史为基线，在长时段意义上，关注欧洲社会长期演化的特征，系统阐述了欧洲文明的概念、起源、形成和发展过程，特别关注其在社会转型时期的演变。
这部书的研究特点之一是秉持一种动态发展的文明史观，立足中国立场，放眼全球文明，既突破西方中心史观，又吸取了西方学者研究欧洲文明的最新成果，融会贯通，善加利用，用中国学者自己的话语和方式，系统地、全方位地论述了欧洲文明的演进历程。既对欧洲文明的不同侧面进行多角度专题研究，突出欧洲文明的丰富性、全面性；又突破专题史和断代史的局限，强调历史的连贯性和统一性，连续描绘欧洲文明发展轨迹，揭示其共性特征，实现局部与整体结合、特定时段与历史长时段结合、历史细节与文明核心元素结合，从而形成一种全新的专题式、立体交叉的文明通论范式。
世界史与中国史都是独立的一级学科，但二者不可截然分开，具有内在的相通性。中国与世界其他文明自古就有联系，愈到近代中国与世界的联系愈加紧密。研究中国史离不开研究世界史，研究中华文明的发展离不开研究欧洲文明和其他地区文明的发展。随着全球史观的兴起，从中国看世界，或从世界看中国，将中国历史放到世界历史的总体格局进行观察，业已成为普遍的研究方法。中国史与世界史的绝对界限正在逐渐淡化。在文明交流互鉴意义上，欧洲文明发展史对理解中国历史发展以及今天正在推进的中国式现代化有着重要启示。欧洲文明为人类留下了许多宝贵的经验和教训，这些经验和教训值得中国吸收与借鉴。现代化不是西化，但西方先进的经验仍然值得我们学习。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文明交流互鉴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和世界和平发展的重要动力。我们必须以博大的胸怀去看自己、看世界，将西方文明中先进的内核加以中国化、本土化，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做到中西互鉴，美美与共，形成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的强大文化动力。最后，再次对这套新书的出版表示衷心祝贺。
请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李剑鸣教授评述——
李剑鸣：我是研究美国史的。刚才大家对这套书的重要性以及意义已经从不同角度进行阐释。我想补充一点，过去在中国的世界史体系中，文明史更多的是教科书的编纂体系。侯建新教授主编的这套书不同于过去简单地用政治、经济、文化分类编撰方式。这是真正进行实证研究，把文明研究做出一本一本的实证研究著作，这种情况不多见。多卷本《欧洲文明进程》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范本。
我和建新在天津时有很多学术交流。我知道他一直致力于探索欧洲发展的核心动力是什么。从他年轻时的第一本成名作《现代化第一基石》可以看出，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最初从农民个体发展角度来观察，对村社、土地、契约进行了多角度探讨。《欧洲文明进程》表明，他的思考最终落脚到文明范畴，显然是更深层次的探讨。欧洲的文明特性究竟是什么？这种文明特性如何塑造了初期欧洲的面貌？他的思考逐层向上推进，集中形成了欧洲文明元规则概念。元规则概念对欧洲文明作了既宏观、系统又具有整合性的表达，并且落实到《欧洲文明进程》各卷的编写思路中。我觉得这部书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文明研究范例。
这样的文明研究不仅是陈述各方面的史实，也不是各方面史实的简单集合，而在于揭示一个文明区域形成的核心特点以及它的展现方式，并对此做出富有学理性的提炼和表达。这样的研究，对今天方兴未艾的区域国别研究非常有启发。当下的区域国别研究，究竟应该做什么，研究理念是什么，研究路径何在，大家并不很清楚。很多人将区域国别研究简单地定位为对策学，是一门研究现实问题和热点问题的学问。我认为区域国别学的核心仍然是基础研究，其文明特性，为理解区域发生的现实问题提供深层的知识与支撑。建新教授主编的《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就是一个样板和范例。
这套书规模很大，我在拿到后，用快速浏览的方式看了其中几卷，引起我的思考。第一，欧洲文明是单数文明还是复数文明？作者根据自己对欧洲文明的界定，将欧洲文明视为单数，究竟是单数还是复数，我看还可以进行思考。第二，如何界定欧洲文明。建新教授的界定是依据元规则的产生，产生元规则和奉行元规则的区域是他所讲述的欧洲文明。他刚才提到将东欧、俄国排除在欧洲文明范围之外，统治过欧洲的穆斯林也并未纳入欧洲文明的内涵。这是一种文明的界定方式。我想欧洲文明也有其他的界定方式，我认为这个问题可以进一步再思考。
还有一个值得再深入思考的问题，即中国人的欧洲文明观，建新教授在总序中讲了中国人认识欧洲文明的过程。我认为总序仅是一个研究大纲，是提纲挈领地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今后如果再展开，那将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课题。最后，以工业革命为例，我想到怎样从文明史角度来解读工业化，文明史的方法和路径拓展了我们研究的领域，对我们今后世界史的研究和发展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路径。这就是我在粗略地浏览这本书后，在景仰之思之外的一些粗浅想法。
请河南大学李振宏教授评述——
李振宏：很高兴能在这部宏伟巨著的发布会上，与诸位分享我的心得，主要讲三层意思。
第一，谈谈对学术坚守的看法。《欧洲文明进程》是具有原创性的学术成果，突出体现在总序中侯建新教授对欧洲文明元规则的总结。他提出，西方成为西方在于它有一套根源于自然权利并构成文明体系的元规则，他对欧洲文明元规则的概括和提炼达到了概念的水平，对人们认识欧洲文明具有方法论意义。这一方法论贯彻在十六卷本的历史论证中，由此所构建的欧洲文明体系是一项重大的学术创新。
这部巨著实现了作为国家重大研究课题立项时所设定的宏伟目标。当初在项目开题时，建新教授提出，我们要用中国人的眼光透视欧洲文明的核心要素，要从整体上把握欧洲文明进程的历史脉络，揭示欧洲文明演进的内在规律，构建中国人对欧洲文明的认知体系和分析框架。现在来看，《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已经完美地实现了当初提出的宏伟目标，是一项名副其实的观点创新、体系独特、视域广阔、学识丰富的重大学术成果。
《欧洲文明进程》标志着中国学者建立起了自己的欧洲文明史话语体系，表达了对欧洲历史、欧洲文明完整而系统的看法，为之后中国学者参与国际学术对话提供了坚实的历史基础。这是这部巨著的学术建树。
第二，这项重大成果的价值和意义。这是一项立足于中国问题的欧洲文明史研究，为我们中国人认识自身历史提供了一个客观而真实的欧洲文明范本。近代以来，欧洲文明始终是中国人认识自身历史的参照系。所谓开眼看世界，实际上我们看到的是欧洲。新中国成立之后，我们选择马克思主义，坚信马克思所论证的历史发展道路，而马克思理论的历史来源当然也是欧洲的历史道路。当我们将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形态理论运用于中国历史考察时，当我们集中讨论中国古代分期问题、论证中国古代社会性质问题时，实际上也是以欧洲文明史为参照。长期以来，以欧洲为参照，这已经是一条正常的认识道路。要通过欧洲来认识中国，那就必须是真实的欧洲，是反映欧洲历史精髓的历史认识。如果无法触摸真实的欧洲，那么这种参考系将失去意义。目前这部书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客观真实且全面深刻的欧洲文明史知识。
《欧洲文明进程》为我们深化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历史学基础。我们研究马克思主义有近百年的历史，不断深化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是一项长期的理论任务。但是马克思主义是欧洲的产物，不能够深刻认识欧洲，也无法深刻地认识马克思。《欧洲文明进程》已经在这方面发挥极其重要的基础性作用。这部《欧洲文明进程》将更新中国人的欧洲观，在改善我们对欧洲历史和文明的基本认知方面起到重大影响作用。
第三，我想提出建立欧洲历史哲学体系的问题。之后的欧洲文明研究需要两种类型的欧洲文明史著作，一是系统阐述有内在逻辑结构的欧洲文明史；一是理论解读欧洲历史哲学。我们应该建立一套取名为中国历史哲学和欧洲历史哲学的历史学，这应该是一个任务。要从理论上解读欧洲史的著作，这就是把对整体欧洲历史的理解上升到哲学水平。我希望看到一部欧洲历史哲学专著。
主持人（刘作奎）：三位评议专家一致高度评价了《欧洲文明进程》的学术价值与时代意义。我的理解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在研究方法、学术理论及重大课题的组织方式上实现了重要创新；其二，作为一项系统性研究实践，有力推动了区域国别研究的发展；其三，以中国视角审视欧洲文明，探索并建构中国自身的文明话语体系。正是这三个维度，为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原创性启示，提出了新的研究议程，也为今后的欧洲文明研究开辟了更为广阔的空间。
今天上午的议程到此结束，下午我们有针对性地安排参会人员发表高见。
中欧文明交流互鉴论坛第一场
主持人：中国历史研究院世界历史研究所所长刘作奎研究员
发言人：郭小凌、冯仲平、彭小瑜、张绪山、陈恒、孟钟捷、李秉忠、付成双、焦兵
时间：2025年11月22日13:30—15:15
地点：中国历史研究院执中楼中流厅
主持人（刘作奎）：首先有请北师大郭小凌教授——
郭小凌：近现代欧洲文明始于中世纪，基于中世纪中期形成了五大元规则。在欧洲中世纪，古代希腊和罗马文明、基督教文明和犹太教文明等，经过几百年的磨合，最终综合而成为欧洲文明。欧洲文明并非某个文明的直接延续，而是经过了“否定之否定”的历史过程的结果。欧洲文明元规则不是以往研究的简单重复，而是在创新基础上的发展，所以这个成果是货真价实的。
中欧文明交流互鉴是一个非常宽泛的话题，我选择自己比较熟悉的一个题目，关于古希腊史学与古代中国史学的异同。中国和希腊皆为世界史学的发源地，都是原生的史学，而且二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任何史料暗示古希腊史学和古代中国史学在产生时期有过关系或发生过影响。有意思的是，二者产生的时间几乎同时，都在轴心时代，即公元前6世纪末到公元前5世纪。标志史学诞生的代表史作，在中国是孔子的编年史《春秋》和左丘明的《左传》；在希腊是卡德姆斯等人的《波斯史》等。
两地史学诞生前的几十年里都发生了一场思想解放运动。中国是自春秋晚期开始出现的百家争鸣；古希腊则是由米利都学派开创的新文化运动。非常有意思的是，新文化运动首先开始的是哲学革命，米利都学派提出“水”或者“气”是世界的本原，这所谓的自然哲学最初是朴素的唯物主义。
两地史学的本质特征是对历史真实的追求，一次性复原过去的人们历史活动的真相，复原客观事实并给出因果关系的解释。这不仅是两地优秀史家力求达到的目标和努力遵守的学科道德，也是评判史作质量的首要标准。中国古代史学提倡秉笔直书这样的道德准则。古希腊“历史”一词的原意是了解真相。因此，两地史学的精髓和最初的目标都是追求真实，这也是史学得以形成的基本前提。
主持人（刘作奎）：郭小凌教授的讲述很有趣。我们有很多宣传说中国史学非常注重“以史为鉴”，其实古希腊时代“以史为鉴”的功能也非常强。我最近阅读《帝国为什么衰落》，有大量西方学者在研究历史，认为美国的衰落可从历史上得到解释，通过吸取经验教训可以避免衰落。接下来有请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所长冯仲平——
冯仲平：在今天中欧文明交流互鉴论坛，我想发表一点感慨：中国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过去是没有过的，至少在新中国建立76年以来从未有过。如今中国已经发展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全世界都在关注我们的每一个方面。通过几十年的改革开放，我们与世界经济相互依靠，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况。中国人已经走进了世界，世界也走向了中国，这种复杂程度是过去难以想象的。
现在欧洲国家对中国的重视程度非常高，已经把中国视为与美国等量的国家，每天关注和研究我们。欧洲政治家一开口，首先谈论美国，然后是中国，接着谈欧洲哪些领域落后了。因为中国非常重要，所以他们有极大的动力研究中国。我发现欧洲学界和智库界的一些人，对中国的了解不够全面和深刻，中国学界包括历史学界，责任重大。中国文明与欧洲文明的研究者，需要多接触、多交流。这不仅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他们，也能够让欧洲加深对我们的认知。
现在欧洲认为我们是一个合作者，比如气候变化问题离不开中国，因为中国目前是世界碳排放第一大国，如果中国不合作，气候变暖问题将无法解决。但是他们又将中国视为经济上的竞争者和制度性的对手，认为过去中国没有称霸，是因为积贫积弱，心有余而力不足，将来强大了肯定要扩张，肯定要成为帝国和超级大国。鸿沟之大，不与他们接触你真不知道。
主持人（刘作奎）：感谢仲平所长。我不由想起已故欧洲研究所老所长陈乐民先生。他的《欧洲文明十五讲》曾产生广泛的影响。陈先生始终认为，唯有从文明层面入手，才能真正理解一个国家或地区；而他研究欧洲文明，心中始终关切的是中国，这正体现了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情怀。陈乐民先生于2008年辞世，侯建新教授主持的《欧洲文明进程》项目亦于同年启动，这一时间上的巧合，仿佛昭示着两代学者之间的自然接续与学术薪火的传承，在前辈奠定的基础上，后辈实现了重要的跨越。有请北京大学彭小瑜教授——
彭小瑜：祝贺侯老师和他的团队。这么重大的一项学术成果，对学界是一个积极的冲击。十六卷中，我比较关注“贫困与社会保障卷”，内容与元规则紧密相连。古希腊罗马是典型的奴隶社会，非常残暴；另一方面，其基层社会的自我组织力却很薄弱。中世纪不是这样。恩格斯明确指出，中世纪村社制度下的村民团结互助，有一定的组织性和反抗能力，有特定的法律地位和社会地位。封建领主的所有权不是绝对的，需要向农民及其村社做出让步。中世纪传统为近代欧洲的社会福利制度奠定了基础。
社会保障卷作者陈晓律老师和侯建新老师都重视中世纪的权利观念，现代欧洲社会继承了这一传统，因此，国家实施大规模社会福利和保障制度。侯老师提出的元规则理论，认为欧洲中世纪就确立了财产权与生命权等自然权利观念，因而削弱了绝对私有权，成为西方国家社会福利保障制度背后的思想文化传统。西方国家社会福利制度是好事，但是有没有问题呢？今天流浪汉来了，吃了三明治，喝了咖啡，到晚上又去晃荡，他还是流浪汉。陈老师在书中注意到国家福利的巨额开支，谈到福利国家是否可持续的问题。因此，对于欧洲的社会问题，需要系统、深入理解与评估西方文明，才能得到合理答案。
中世纪村社和行会中流行的社会救济和福利，在奴隶社会是否也存在？是很有意义的话题。我读懂了侯老师的元规则思想，它产生于中世纪，中世纪欧洲与近代欧洲之间存在有机联系和相互渗透。当下，意大利福利制度很好，妇女儿童得到社会特别重视。老年夫妇如有一方去世，健在的配偶继续享有已故丈夫的养老金，直到自己去世。这种对妇女和老人的关爱，肯定不是古罗马传统，而是中世纪的情怀与传统。因此，我十分赞同侯老师的观点：中世纪与近现代欧洲在文明发展上具有内在的一体性，而非与古希腊—罗马构成直接的连续体。
主持人（刘作奎）：彭教授的即席发言显示了他的学术功底。我提醒一下，这部书要注意做好国内传播。目前，许多参会人员还没看到。接下来，有请清华大学张绪山教授——
张绪山：这套书我只看了两三卷，不过印象很深。这套书放在我国史学发展的进程中，才能理解它的学术价值。因为这套书的作者，都是在改革开放后读书并进入研究行列，不属于旧中国出生的那一代学者。这套书展现了改革开放一代的学术气象，是在既有学术基础上，借鉴西方学者的成果完成的巨著。未来的一代，若再次介入此题目，恐怕要以这套书为起点。因此，这套书是一个界碑，是对过去学术成果的总结，同时又是未来研究欧洲文明的起点。
这套书体现了我国学者的视野。欧洲人对欧洲文明的认知，有他们的视角，这是优长，也是局限。我们用中国人的眼光看待欧洲文明会有一些不同的感受。建新学长提出的文明元规则，应该说是我们中国人的视角得出的结论，这是一个重大特色。这个视角不同于欧洲人，正因如此，对西方人也不无借鉴，因此可以对话。
这套书是个大题目，可谓“眼高”。我一直认为做历史研究必须眼高，视野开阔，然而还须与具体操作严密结合，因此还须“手低”。《欧洲文明进程》这部著作做到了这一点。这套书的“眼高”不用说，它把一个宏大的问题作为研究对象并在理论层面提出独到见解；同时在操作上，每一卷都体现了具体问题，如民族卷、大学卷、农民地权卷、大众信仰卷、地方自治卷、生活水平卷等，每一卷都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每卷研究都带有问题意识。各卷相互补充，共同表达对欧洲文明进程的总体认识。这是这一代学者整体性的进步。
这套书尤其关注日耳曼的影响。公元500—1000年的数百年间，过去认为是一个黑暗时代，其实正是这“黑暗时代”把三种以上的文明元素融汇起来，产生新文明。这一点在书中有很好的体现。因此要感谢他们做出的贡献。
主持人（刘作奎）：绪山教授的评价说到前辈学者，那一代学者做不到非常精细化研究，这是时代造成的差异。接下来请上海师范大学校长陈恒教授——
陈恒：侯教授能交出这个答卷，这种韧劲和坚持，这种对学科的贡献，是我们的楷模。刚才诸位做了很多评价，我换个角度。
第一点，这部书为人文学者和历史学家，为区域国别的现实研究做出了很好的表率。其实现代史学只有两百年的时间。区域国别一定是既要进行基础研究，又要进行现实研究的双驾马车，双轮驱动，千万不能走偏路。所以我担心区域国别研究对我们世界史学科的冲击。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认为这套书为研究区域国别的人做了一个非常好的规范，我们要做一种长线的、有潜力的、默默无闻的基础性研究，这样在国家遇到事情时，可以拿出很有分量的作品，否则难以做到。
第二点，从通史意义上看这套书的意义和价值。我认为历史必须进行精细化、碎片化的研究，但是这种研究最终都服务于宏大叙事，服务于通史。我一直在体会侯老师为何使用“进程”而不使用欧洲文明史？我认为侯老师将欧洲文明视为一个活体，它仍然在继续生长和发展。这部作品已经有十六卷，非常庞大，未来它可以不断推出各种产品，例如可以通过短视频传播，用三五分钟或者两分钟的时间讲述清楚这些庞大的故事。这样可以改变国民对世界的认知。知识非常重要，我们目前最缺乏的是世界史知识体系，如果这样的知识体系内化于心，对自己的文明会有更加客观的看法。我希望在这基础上有一卷本的欧洲通史，三卷本的欧洲文明历程，或者还有教材、文献集和资料集。现有基础非常好，可以制作一系列产品。
第三点感受是，我认为《欧洲文明进程》这套书为海外中国学、海外欧洲学的形成打下了基础。如果有一天国内学界有人将美国史研究做成了美国学，国际学界会认为我们的文明研究已经发展到很高的程度，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价值。
此外，借助大会论坛，我提出“人类文明三大轴心”假说：欧非轴心、南北美轴心、远东—东南亚—澳洲轴心。其中存在两个关键的“文明学问地带”：一是地中海与中东，其特质是混乱中的高创造力；二是远东与中国，作为全球最复杂的“文明漩涡点”，该区域背靠45亿人口及复杂的周边地缘政经环境。相比于北美文明环境的单一，这种极端复杂环境下磨炼出的文明韧性与生命力，是探讨文明交流与族群存续的关键视角。
主持人（刘作奎）：陈教授的观点非常有启发性，提出的问题，耳目一新，不同观点的碰撞在某种角度上非常有必要。下面有请华东师范大学党委副书记孟钟捷教授——
孟钟捷：恭喜侯老师推出这么一套皇皇巨著！
我读了侯老师撰写的《欧洲文明进程·农民地权卷》后，收获颇丰。现在我考虑的问题是，在历史进程坐标上，怎样在侯老师的基础上再走一步，回溯还是走向现代？基于这部多卷本著作重新界定欧洲文明的时空维度，强调欧洲文明不等于古希腊罗马文明。这一点具有相当大的冲击力。在中世纪早期，随着日耳曼蛮族进入欧洲，不同文明要素相互交汇与碰撞，逐渐产生一种新的社会认知和社会准则，欧洲文明不是以前某种文明的简单复制与翻版，是再发酵文明，也是新文明。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思考更多的是文明确立以后的后续问题，就是向现代社会的转型问题，即现代性的形成。关于现代性的讨论，有多种说法，比如说，现代性是一种现代性还是多种现代性？现代性是完全从无到有的一种转型，还是它与传统文化结合之后的产物？
启蒙学者认为现代性是多元的，是以理解和尊重多样性为前提的。我没做过非常详细的个案研究，仅对德国启蒙思想100年中的变化作了一点初步的勾勒，这个勾勒还是能够看到现代性多元的特点。埃里克·沃尔夫提到一个概念，叫文化丛。现代性是一个文化丛，现代性形成中具有流动性和渗透性。侯老师谈到的中世纪形成的欧洲文明元规则，还有欧洲启蒙思想家对东方文明或者非洲文明的理解、错读，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相互流动与渗透，一种多样的文化经验，在现代性的形成中可能都发挥一些作用。各方作用有多大？究竟在哪些方面体现了西方人自身的创造？又有多少成分是东方智慧？大概还需要继续思考，需要发现更多的不同视角和材料。
主持人（刘作奎）：钟捷教授谈了现代性的问题。东方在现代性发展中的贡献是什么？18世纪欧洲出现中国热，有人认为，那时欧洲没有从中国学到真正的东西。也有的历史学家认为，这场文明交流中，欧洲人受益更大。这是需要再探讨的问题。下面有请陕西师范大学副校长李秉忠教授——
李秉忠：《欧洲文明进程·大学卷》的中世纪部分，我做了一点点工作，所以我想再讨论一下美国学者以“吞噬世界的中世纪机构”来形容大学。这个论断初看耸人听闻，细思很有道理。中世纪的欧洲大学不仅塑造了欧洲文明的发展轨迹，更成为现代社会的动力源。中世纪这样一个社团，为何具有吞噬世界的力量？
第一，大学的历史定位与精神内核。大学跨越千年仍具生机，根源于其对文明发展的持久贡献与时空穿透力。这种韧性源于两点：一是人本逻辑，即提供契合“人的发展”的教育方式；二是动态调适，即精准回应工业、电气乃至AI等不同时代的知识谱系需求。中世纪延续至今的“制度常青”，揭示了大学作为人类文明独特精神支柱的深刻性。
第二，欧洲大学的本质特征在于其“社团性架构”。大学植根于中世纪特定语境，表现为享有共同权利的法人特许团体。该架构支撑起四项核心特权：学术自由（基石）、教师自治（自我管理）、独立财产（经济基础）及普适学位（跨地域效力）。外部的特许授权与内部的宣誓章程共同构筑了防线，凭借稳定且开放的社团形态，实现了跨越时代的存续。
第三，大学对欧洲文明的塑造与拓展。大学培养的人才成为探索真理的思想者，近代专业技能的实践者。还有它对于知识体系的构建。无论是中世纪的经院哲学还是近代科学体系和人文学科体系，都是在大学中成熟的。大学理念的传播，拓展了文明交流的空间。
大学史即权利演进史。侯老师所讲的12—14世纪形成的自然权利标志着欧洲文明的确立，并凝结为五项元规则。中世纪大学对社团自治、学术自由及学位效力的制度实践，以及近代国家化与去国家化，均印证了元规则的生命力。大学与文明共生共荣，其长盛不衰揭示了教育与文明的深层关联。因此，透视大学史是解读欧洲文明进程的重要路径。
主持人（刘作奎）：秉忠老师谈得比较专业。他担任大学校长又研究大学，可以更好地履职。大学研究还是有很大的空间。下面有请南开大学历史学院付成双教授——
付成双：非常荣幸能够参加侯老师的《欧洲文明进程》这套书的发布会和参加中欧文明交流互鉴论坛，我不是做欧洲史的，原先做加拿大史，后来做美国史、环境史和现代化研究，然而与欧洲文明都有内在联系。
了解侯老师这套书，得到了启发。欧洲文明是一种次生文明，实际上也是美国、加拿大等欧洲以外移民国家的文明母体。虽然我们以前都知道美国文明源于欧洲，但是到底怎么来源，并没有仔细了解。美国边疆学派的特纳就强调美国的民主来源于美国的森林。尽管后来不断批判特纳，结果是边疆假说一直长盛不衰，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这样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美国有自己独特的东西，然而其文明之根还是在英国、在欧洲。侯老师这套书无论从理论上还是编写体例上，都有助于美国史或北美史的研究。不管是文明史的视角还是现代化的范式，都有重要的地方。
我做了几年现代化研究，现在也有一套现代化理论，文明进程与现代化进程是不一样的，同时两种研究也有相互补充和相互支持的元素，两种研究如何区分，它们论证的终极目标的不同之处在哪里，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有待进一步分析与探讨。无论如何，它们之间不是可以相互替代的关系，然而却应该是一个相互补充说明的关系。在欧洲文明进程研究的基础上，如果进一步思考欧洲文明与欧洲现代化的关系，将是很好的题目。
主持人（刘作奎）：下面有请最后一位，中国历史研究院历史研究杂志社总编辑焦兵编审——
焦兵：首先，侯建新老师主编的这套书正式出版，是世界史学界的一件大事。这套书历时近20年，汇聚了中国欧洲史领域的几乎全部权威学者，为学术界奉献了一部精品力作，展示了中国学人对欧洲文明历史的独特认识，也为后续进行中欧文明比较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今天有个关键词：元规则。侯老师在文章中说要打破言必称希腊罗马，今天会议就是言必称元规则。侯老师的这篇文章是这套丛书的灵魂，也是这套丛书最好的广告。我是《中世纪与欧洲文明元规则》这篇文章的编辑。这篇文章的影响及其与《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的关系，我觉得可以用三个英语感叹词句来表达，特别恰当。
这篇文章我看后第一个体会是“Amazing!”，这是我处理这篇稿子时的第一个感受。侯老师的这篇文章贯通古代、中世纪和近现代，所以我在这三个领域都聘请了外审专家，大概找了10位。文章发表之后，不仅是历史学界的，还有其他学科的，甚至非学术界的，都对文章感兴趣。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后来，我们组织了一个学术研讨会，专门研究这篇文章，没想到《史学月刊》专门组织了笔谈，讨论侯老师这篇文章提出的问题。这个影响给我的一个感慨是“Unbelievable!”是我没有想到的。又过了一段时间，看到十六卷，我的一个感慨是“What a job!”写得真好，这是我亲身的体会。
我认为，第一，每个元规则都是一个研究纲领，都是一个研究项目。后来我发现有很多学者，尤其是年轻学者，在撰写文章时都围绕某条元规则进行具体研究。这是一个很好的方向，可以继续推进元规则在历史进程中是如何实践的。第二，欧洲文明元规则是一个宏大叙事，但是在普遍性之下，还可以探讨不同国家的差异性。英美国家与欧洲大陆国家不一样，法国、德国和意大利也不尽相同，从而深化对不同国家的理解。第三就是中欧文明的交流互鉴，其中要加强中华文明对欧洲文明进程影响的研究。第四是通过对欧洲文明元规则的认识，探讨中华文明的元规则是什么。侯老师说，欧洲文明元规则是欧洲社会的共识。那么，什么是取得社会共识的中华文明元规则，值得探讨。
之前的发言都赞扬了这套书，因此就不能把影响局限于我们学术圈，应该将它推向大众。我曾建议侯老师将这套书浓缩成一本普及读物，以元规则为主线，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写出来，成为一本畅销书，供更多的读者阅读，让国人更好地认识欧洲文明。这不仅是一种普及，也是一种思想启蒙。
主持人（刘作奎）：焦兵谈得很好，不愧为历史研究杂志的总编，提了很好的问题，包括欧洲文明普遍性与欧洲文明国家差异性研究，以及学术普及化等，都是很好的话题。学术成果的普及和大众化甚为重要，学者容易忽视。如果有更多人了解这部书，更能凸显其价值。这值得花功夫来做这个事。
下面休息10分钟，下个阶段由世界历史研究所副所长梁展研究员主持。
中欧文明交流互鉴论坛第二场
主持人：中国历史研究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副所长梁展
发言人：王立新、刘德斌、杨共乐、梁占军、柴英、李云飞、李化成、赵文洪、徐浩、程汉大
时间：2025年11月22日15:35—17:20
地点：中国历史研究院执中楼中流厅
主持人（梁展）：首先有请北京大学王立新教授——
王立新：首先祝贺侯建新教授的十六卷皇皇巨著出版。我从事美国研究，对欧洲了解非常少，所以今天我主要讨论美国及美国如何推进了欧洲文明。
大约在19世纪，出现了西方文明的概念，以明确区分西欧和东欧。西欧经历了启蒙运动、工业革命等，取得成功；东欧则没有，因此欧洲知识界发明了西方文明的概念。西方文明主要分为两个部分：欧洲文明和美利坚文明。美利坚文明是欧洲文明的继承和发展，二者有很强的亲缘关系，通常认为19世纪西方文明的代表性国家是英国，美国则是20世纪西方文明的代表。
在政治领域，英国的宪政尚无成文宪法，更多地依赖习惯法和经验。美国制定了第一部常规宪法，即1787年的宪法，建立了非常严格的三权分立和制衡的体制。它发明了联邦制，联邦制的共和体制在美国广袤的国土上，高度多元化的社会中发挥作用。美国将英国宪政制度化，实现了政治理论科学科学化。它的重要后果是可以移植，可以效仿。根据英国的经验和习惯法，宪政功能无法移植。后来世界各国都在效仿美国，以制定成文宪法的方式实施民主和宪政。
美国对英国的发展主要体现在社会层面。美国将英国的工业文明转化为大众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英国开启了工业革命时代，带来了生产力的巨大飞跃。然而，英国实现工业化之后，出现了贫富分化、阶级对立和社会不平等。美国经过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发明了一些属于这种类型的技术。技术革新实现了工业成果的社会化，出现了所谓的大众消费主义和大众社会。大众消费主义在20世纪20年代对欧洲构成了冲击。被称为“美国的生活方式”受到欧洲保守人士的谴责，但这是美利坚文明对欧洲文明第二个方面的发展。
第三个方面是思想文化。美国的实用主义哲学、价值理论强调自治和自由的重要性。美国他们有强烈的反国家主义倾向，强调自治的重要性，这与欧陆和英国存在很大差异。还有，英美国家拥有一个强大且完备的大众文化生产体系，通过大众文化产品，向全球传播西方文明。这导致西方文明在20世纪产生了全球性影响。
主持人（梁展）：王老师分析了美国与西方文明、欧洲文明的关系，十分精彩。有请吉林大学国际关系研究所所长刘德斌教授——
刘德斌：想起 30多年前初识建新。建新，建功立业，推陈出新，这套书就是证明。它代表改革开放40多年，中国学者可以拿出自己的作品去比肩国际学术最先进的东西。
原来我们这一代人研究西方通常都是引经据典，使用西方人的原作，现在我们文章的注释越来越多地引证中国学者的作品，包括今天新发布的著作，也包括我们在座的很多人的著述。改革开放40年以来，一代成长起来学人的代表性著作，已经相当成熟，令人欣喜。从文明的高度，系统分析西方国家初创与发展的历程，他们的成功与失败，不仅是必要的，也是具有长久历史价值的。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们高度肯定多卷本《欧洲文明进程》的发布，它代表了我们已经取得的学术成就，也表达了我们的学术自信与学术自觉。
我是做国际关系研究的，更关注当下西方文明或欧美文明，它们处于什么状态。历史学需要瞻前顾后。从19世纪到21世纪的今天，世界体系的中心与外围关系正在发生变化。当前，西方主导世界秩序的时代，是否被资本主义多元化瓦解？
有人认为，随着非西方国家的现代化，西方已经没有优势。大家都熟悉尼尔•弗格森的代表性观点，他认为西方国家的先进性依赖6个杀手锏，如法治、市场经济、竞争和现代科学技术等。问题在于，现在不少非西方国家在现代科学技术方面的水平比西方国家更加娴熟。最初主要指日本和东亚的四小龙，后来又指向中国。他认为西方崛起以来的优势已经丧失；原来西方和非西方的分界线在东欧一带，目前西方与非西方的分界线就在西方大城市中。
原来以为，好像只有民主国家才能与市场经济和资本主义结合，现在大量西方学者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资本主义体制可以被任何一种体制运用。再有，欧洲正在被穆斯林化。西方极端的平等观念正在侵蚀他们自己国家边界。大量合法和非法移民涌入欧美国家，西方国家社会危机日益严重。
实现人文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创新，首先要深化对西方文明的认识，还要梳理和总结非西方文明的历史经验。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从这个角度看，建新这套巨著只是一个开始。
主持人（梁展）：刘教授研究国家关系，他呼吁我们重新认识西方文明，还要总结非西方文明的发展经验，这的确是很大的工程。接下来请北京师范大学杨共乐教授——
杨共乐：我讲的题目是“立时代之潮头，传一家之学说”。侯建新先生是我国著名的欧洲文明史研究以及其他方面的大家，我要向侯先生及其编撰团队表示感谢，向商务印书馆表示祝贺和感谢。我们坚信这部作品的出版将极大地推动中国的世界文明史研究，这是我的心里话。
这部《欧洲文明进程》（十六卷）的成功，一是那些心中有家国的大先生的支持，他们有的已不在人世了。还有国家社科基金资助，否则许多工作非常困难。二是十多年前天津师大领导的高瞻远瞩，根据侯老师的提议，自主启动了这个项目。三是学科带头人侯建新先生，虽然我与他接触不多，但都知道他有担当、有格局和气派，心胸开阔，能团结人才。没有他的威望和为人，根本召集不起来这样一支高水平、有活力的创作团队。一个重大的成果出现总是与一位优秀的带头人连在一起。带头人影响了一个大学的学术高度，一流的团队决定了一个学校的学术优势的可持久程度。该项目是我国世界史学科组织科研的成功案例，非常值得总结和推广。
欧洲文明进程属于用专题形式撰写专史的历史辩证方法。全书分为16个专题，分门别类专人论述，各个专题打通时段脉络，互为补充，相互印证，开创一种新的表达范式。宏观与微观研究结合是新时代世界史研究领域的重大探索，实属不易。
梁启超先生说，做大规模的史学工作非常艰难，尽管史料现成，要拉拢组织并不容易，一般做小的考证是避难趋易，侥幸成名。如果真的想要治中国史，应该跟随从前大师的做法，用心做出大部头的整个历史，这是中国史学的光明的发展希望。他在100年以前说的话，有些可能不准确。现在，侯建新教授及其团队将梁启超先生的希望变成了现实，这是巨大的成功。
主持人（梁展）：杨老师充分肯定了学科带头人的作用以及团队的团结一心，是中国组织科研项目成功的典型案例；同时肯定天津师范大学校领导对侯先生这个项目的大力支持，确实有眼光。接下来，请首都师范大学梁占军教授——
梁占军：我认为可以再强调一次祝贺。因为这套书是中国学术界的第一部，以前只有欧洲文明研究单卷本，全面系统的大部头著作是第一部，是我国社科基金的一项重大研究成果。国家社科基金支持组织集体研究，但实际难度相当大。如果侯老师没有将11个不同的学术机构、众多高水平的中外学者聚集在一起，就很难取得如此高质量的学术成果，因此这样围绕前沿学术问题，团队方式的攻关与科研，确实值得推广。
这套书确实代表了中国学者关于欧洲文明的看法。因为关于文明的概念，其内涵和外延并没有一个完全公认的概念，不仅是历史学界，其他学科对文明也有不同的阐释和探讨。因此，提出中国学者关于欧洲文明的看法，这是原创性的学术贡献。欧洲文明到底是什么？这是最基本的逻辑起点。侯老师提出了五个元规则，同时围绕十六个专题展开讨论，从理论到实证，全面、系统的阐释，必将在中国学术史上留下一笔。
欧洲文明研究的重要性不仅是学界关注的焦点，也是国家关注的一个重点。我发现2025年有关文明主题的重要会议很多。例如今年的中国网络文明大会，全球文明对话部长会议，等等。在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文明倡议和文明互鉴的理念之后，国家非常重视文明研究的相关工作。这些表明，文明研究不仅仅是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已经上升到与我国发展密切相关的现实问题。最后，我有个小建议，希望侯老师继续申请国家社科重大项目，扩充欧洲文明研究的范畴，不止于16本书，可能是20本或30本。
主持人（梁展）：的确如梁占军老师所言，文明研究不仅受到学界关注，而且在国家层面也高度重视。全球文明战略与文明研究与国家总体发展战略密切相关。他最后对侯老师的期望，也是大家的心声。接下来有请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历史学科执行主编柴英编审——
柴英：刚才聆听了各位老师的发言，获得各领域很多信息。非常感谢。人大书报资料见证和记录各位学者的成长和成果。我们一直关注侯老师的研究和著作，转载很多。侯老师那篇论述元规则的文章——《欧洲文明进程》全卷之魂，也是2020年我们推选的人文社会科学最受欢迎的文章之一。
这部著作的出版无论从学术价值、原创价值和现实意义上看，都将成为中国世界史研究学术档案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学术价值来看，这套著作构建了系统性和创新性的研究体系，为中国自主世界史知识体系的搭建提供了坚实的支撑。侯老师的团队抛弃传统的西方中心主义，站在中国视角上，采用了经济社会史研究方法，将宏观叙事与微观考证有机结合，以16个相互关联的专题为框架，清晰地勾勒出欧洲文明从萌芽发展到完整成型的脉络；关注民众的生活与社会结构的细微变化，实现了对欧洲文明的整体把握和细节还原的双重突破。
从原创价值来看，最重要的是颠覆了“黑暗中世纪”的传统误区，提出欧洲文明是诞生于中世纪的次生文明，这个论断为学界重新审视欧洲文明起源提供了全新视角。元规则是原创概念，揭示了欧洲文明的核心，是理论上的升华，也是一个很好的典范。
从现实意义上看，这部著作可以说是对当下文化的认知具有很强的借鉴价值，为我们提供了一份完整且真实的欧洲文明历史档案。不仅打破了对西方文明的片面认知，而且探讨了欧洲文明的发展规律，为中国史与世界史的交叉融合，为历史学科与其他学科的交叉融合，为整个历史学科的发展注入了新活力。
10多年里，侯老师项目产生众多阶段性成果，获得许多荣誉。荣誉背后是他们对学术研究的执着，对推进中国学术发展的担当。这个项目从大纲的打磨到分卷内容的讨论，都体现了严谨的学术态度和协同创新的精神。现在，好的成果需要特别的后续宣传和推广。人大复印报刊资料愿意为此贡献一份力量。
主持人（梁展）：柴老师见证了侯老师这个项目的发展过程，也提到了宣传、推广问题，这需要各方面的努力，很重要。接下来有请暨南大学李云飞教授——
李云飞：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一直得到侯老师的悉心指导。现在大家都追求短平快，学校的考核越来越严格。侯老师带领的团队坚持十几年，非常难得。若无侯老师突出的学术组织能力和学术号召力，难以实现。没有团队成员对这项事业的共同认同，也难完成。刚才几位老师都提到这个经验可以推广，我认为这个经验实际上难以推广。并非每个学术带头人都具备侯老师这样的学术号召力和组织能力。这套著作在当今时代非常珍贵。我们数得出的世界史作品就那么几部，美国史的著作很多，并非都有震撼力。
学术界长期讨论欧洲文明的突出特性时，有人强调罗马遗产，有人强调基督教精神，也有人强调日耳曼传统。侯老师强调元规则，对欧洲文明的日耳曼底色进行创新性阐释。这一阐释成为这套书的指导思想和基本线索，是灵魂或精髓。我们可以追随侯老师开辟的路径继续前进。
我认为，欧洲国家之间以及国家内部存在政治的分散性和竞争性。而且，对政治分散性的价值判断也不一样，存在两种非常鲜明的态度和立场。有人将其视为欧洲奇迹的根源，或视为西方兴起的源头。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也提到欧洲竞争文化，视为欧洲兴起的基础。除了价值判断之外，我们还可以专注事实层面的讨论。政治分散性形成的时间、过程、原因和影响是什么？教会提供了宗教或文化的统一性，这反而让欧洲难以实现政治上的统一性。侯老师提出标志欧洲文明创生的五种元规则，并将其追溯到多种文明要素，包括日耳曼部落传统。据此，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在国家构建和加强权力时，以及欧洲国家的分散性局面形成时，文明元规则是否发生了作用，如何发生作用，出现了怎样的博弈与妥协？
主持人（梁展）：李老师分析了欧洲政治分散性的原因，提出重视中世纪早期的研究，很有道理。再次感谢。接下来有请陕西师范大学李化成教授——
李化成：这套巨著的出版不仅是侯老师团队的成果，也是中国世界史学界整体实力的一次亮相，是中国世界史研究进入新阶段的一个标志。这套书的代表性毋庸置疑。
这部书具有代表性，不仅在于它是第一部多卷本的欧洲文明通览；它还讲述了一个高质量的欧洲故事。我们耳熟能详的是讲好中国故事。对于世界史学人而言，讲好中国故事，也包括讲好外国故事与世界故事。讲好这两个故事，更能体现中国学者的话语竞争力。
对于宏观的、长时段历史与文明形态，我们往往缺乏总体判断与底层逻辑分析。许多历史判断都是基于某个已经过去的时间点，然而，到下一个时间点，对历史的判断就会产生不同的内在结论。这会让读者产生怀疑：哪一本历史书更可信？同样也让历史学家感到焦虑。事实证明，在大量资料与反复实证研究的基础上，洞悉事物深层次的内在结构，发现更抽象、更深刻也更稳定的文明内核，才能更好地把握历史，书写历史。侯老师的文明元规则确实找到了不变的东西。围绕元规则梳理欧洲文明进程，使这套书可以立足久远。侯老师曾多次告诉我要从宏观角度看待问题，具备大的历史观念。他并非说空话，而是踏实地完成了这样一部巨著。
那么，我们是否具备大视野和研究能力呢？这需要不懈努力。我在欧洲医疗卫生史方面做了一些研究。我注意到这套书中没有医疗卫生卷，刚才梁占军教授建议侯老师将欧洲文明进程扩展到20卷、30卷，如果侯老师有后续项目，我非常愿意做奉献。
主持人（梁展）：李老师提出讲好欧洲故事，可以提高中国学者的话语竞争力，确实如此。有请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赵文洪研究员——
赵文洪：我讲的题目是：中世纪欧洲文明中的世俗力量及其对社会转型的影响。人类各古代文明主要包含两类力量，即世俗力量和宗教力量。对此我提出两个看法。第一，中世纪欧洲文明中世俗力量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第二，中世纪欧洲文明的世俗力量蕴含着有利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转型的条件。
第一，中世纪欧洲的世俗力量长期占据主导地位。俗权是按照世俗规则而非宗教规则形成的权力，主要是为统治者服务的权力。基督教主张俗权管俗事。马太福音说，凯撒的交给凯撒，奥古斯丁也主张世俗的人服从世俗权威。教皇英诺森三世也讲，在世俗事务上国王并不承认有上级。主权根据世俗的而非宗教的原则确立。基督教主张人人平等，而现实的授权结构是等级制。封君封臣之间有等级，自由人和农奴之间有等级。立法会议被称为等级会议或者三级会议。维护等级关系的不是基督教的博爱原则，是与宗教无关的世俗日耳曼人的契约原则。这是政治方面的原则。
第二，世俗元素对社会转型的影响。英国工业革命的动力最根本的是财富愿望。他们希望通过发明蒸汽机获得更多财富。英国工业革命起源于奢侈之风还是消费社会、勤勉革命？奢侈表现了人们享受财富的愿望。消费表现了人们使用财富的愿望， 勤勉为了创造财富。这就为适应资本主义工业文明提供了有利条件。在中世纪世俗社会中追求财富是应然的意识。这有利于人们适应资本主义社会对利润无限追逐的倾向。世俗的商业意识有利于社会适应资本主义的商业规则。
主持人（梁展）：赵老师讲述了世俗力量对社会转型的影响，他的观点值得重视。接下来有请中国人民大学徐浩教授——
徐浩：我是《欧洲文明进程·生活水平卷》的作者。首先代表作者团队向主编侯老师表示敬意。17年非常漫长，我非常怀念我们的团队，2008年组建之后，我们共同度过了许多美好时光，无论是学术交流还是个人交往，留下许多美好的记忆。我非常怀念那段时光。
我发言的主题是深化中欧历史比较研究，促进中欧文明交流互鉴。20世纪早期和晚期是第一阶段中欧比较研究的热潮，分别为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和改革开放初期。第二个阶段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至2000年。这次比较研究的主角从中国学者转换为美国加州大学分校等高校的明清史学者。与以往的中欧差异论不同，这次强调中欧相似论。彭慕兰《大分流》是该学派观点的集中体现。他们主张，基于中欧解决生态压力的结果不同，直到1800年二者才在发展道路上分道扬镳。
随后，国内外学者对加州学派的欧亚相似论提出质疑，是第三阶段。海外学者对中欧人均GDP的历史比较颇具价值。代表人物包括英国经济史学家麦迪森，他长期在世界经合组织供职。另一位是布劳德伯利。他们认为中西人均GDP的差距出现在工业革命之前的几个世纪，从而反驳了加州学派。反对派很多，不止二人，而且他们二人都有团队，如布劳德伯利团队中有中国学者李稻葵。荷兰学者范赞登提出的15世纪欧洲内部小分流的概念，都在进一步批评加州学派。小分流的观点证实了英国现代化的起源是基于人均GDP和收入的增长。在持续增长的基础上，英国率先进入消费社会。现在看，中世纪晚期已经出现消费社会的雏形。与英国相比，欧洲大陆国家从15 世纪下半叶开始，人均GDP停滞和下降，推迟了现代化进程。
中欧历史比较不仅可以揭示导致双方过去差距的成因，还有助于理解生活水平即消费与经济增长的关系，从而助力中国现代化的健康发展。
主持人（梁展）：徐老师梳理了中西文明交流互鉴的研究史。近年来，还有人对加州学派的结论提出质疑，比如麦迪森和布劳德伯利。讨论15世纪欧洲出现小分流问题，有助于认识中欧文明不同发展道路的复杂性，也有助于推动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健康发展。接下来请山东师范大学程汉大教授——
程汉大：大家都对这个项目给予了高度评价，我听了心情非常好。我是侯老师这个团队中年龄最长者，承担“司法与法治卷”。2008年，侯老师策划这个项目时，我已经退休。他打电话来，我说我已退休，不想做了。侯老师没讲大道理，只是简单地说，在史学界你司法史做得最好，不做岂不可惜，你退下来没有事情做也很难受啊。我无话可说，后一句说到我心里去了。今天，对于参加这个项目，我感到荣幸。十几年过去了，生活既充实又愉快，这是心里话。
这个项目非常有难度，不论整体还是自己担任的部分。我有两点深刻体会。一是我对历史研究的目的、价值的认识，对文明的认识比以前更深入了。二是认识到抓住总体思路对分卷以至对全卷写作的重要性。我认为项目组的思路非常清晰，从一开始就一直扣住主题思想不放。侯老师提出的“欧洲文明元规则”这一宏观框架，我们结合自己的专题不断讨论并充实这一框架。基于元规则构建的学术范式意义重大，也得到了学界的广泛认可。指导思想与总体框架要求，如何落实到自己承担的项目中，是我始终思考的课题，且在不断调整中。
跨学科研究是我们这部书的一个重要议题。它需要与一系列的学科交叉：如政治学、法学、民族学、经济学、财政学、宗教学、社会保障学和高等教育学等。本专题聚焦法学与史学的跨界，专业性更强些。面对法学与历史学的交叉，如何做？我的体会是，我们要立足于历史学，借他人之光，将相邻学科的理论和方法运用到我们的研究中。欧洲司法与法律演变研究若脱离时空背景，易陷入空洞的逻辑推导；而史学的独特价值，在于其“实证”的学科品格，因此历史学的方法始终是我们的基础方法。
比如，法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涉及到法律如何产生的，司法、法律和立法三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从法学逻辑出发，司法依据法律来判断纷争，那就是先有法律再有司法。但是，按照历史事实，则是先有司法，后有法律。道理也很明了，没有司法活动，无法产生法律的需求。至于立法，则更晚。事实上，在典型欧洲地区，国家产生前即已有司法和法律，立法是国家的产物，所以在国家产生之后。有好几位知名的法学教授很赞成我的观点。
主持人（梁展）：程老师谈了参与此课题的心情和体会，还有收获。他提到，司法、法律、立法三者之间在法学界的逻辑关系，与历史学建立在历史事实基础上的逻辑关系。程老师的观点得到法学界的认可，这是立足历史学进行跨学科研究的成功案例。
论坛最后一个环节，中国历史研究院世界历史研究所所长刘作奎研究员作总结发言——
刘作奎：这次会议取得了圆满成功。《欧洲文明进程》是一部具有核心竞争力的标志性成果，承办方全力以赴、通力协作，高质量完成了各项工作，整体呈现十分出色。央视新闻已予以报道，新华社也发布并开展了深度报道，充分表明这部著作及我们的论坛已在社会层面引起广泛而高度的关注。
不过，也期待在此基础上产生更多可持续、可转化的实际成果。一方面需要在国内外进一步传播发布会与论坛的相关信息；更重要的是推动学术成果的通俗化、大众化，真正实现学术研究的社会价值。如此重要的文化成果，不应仅为少数学者所知，更应为更广泛的公众所理解与分享，这正是知识分子的学术担当。在此建议侯建新教授认真加以考虑。
我们拥有国内为数不多的世界史英文期刊，可依托这一平台组织《欧洲文明进程》的英文书评，通过国际学术刊物向海外传播，这是完全可以也应当着力推进的工作。会后可由梁所长与建新教授进一步沟通。梁展副所长作为英文刊主编，我们具备开展此项工作的现实条件与制度平台。
《欧洲文明进程》研究已取得的成果，令人欣慰。这不仅是新时代学术发展的重要历史界碑，也意味着前方仍有更长的道路需要继续探索。奠定这样的基础殊为不易，若轻易放弃新中国成立后50后、60后一代学者长期积累的研究成果，实在可惜。我建议建新教授认真谋划下一步学术布局。这里谨提出一个设想性题目——“中欧文明交流互鉴”。
在此意义上，是否可以将以往偏重单向叙述的欧洲文明进程研究，进一步拓展为双向的文明互动研究，从而构建中欧文明交流互鉴的整体框架，使研究视野更为开阔、学术价值更为厚重。我们也愿意积极推动中欧文明研究的深入展开，供学界同仁及建新教授参考。
这次会议展示了学术共同体精神风貌与新的发展契机，历时一天，圆满完成所有议程。
（责任编辑 群力）
本刊编辑部说明：为期一天的会议内容丰盈、富有洞见。为共享学术成果，兹将逾8万字的会议实录删繁就简，萃取学术要义，凝练为3万余字，并力求保留现场讨论的生动原貌。稿件未经发言人校阅，如有疏漏或差错，概由本刊编辑部负责。谨此致谢中国历史研究院的大力支持，以及世界历史研究所、商务印书馆、东北师范大学东亚研究院同仁的辛勤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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