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6月23日,法国历史学家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1886—1944)将入祀巴黎先贤祠,其妻西蒙娜·布洛赫也同时获此殊荣。这是先贤祠建立以来,首次将一位历史学家纳入国家最高纪念殿堂。

马克·布洛赫,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年鉴学派创始人。1920年他以题为《国王和农奴》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后,先后在斯特拉斯堡大学、巴黎大学等著名学府担任教授。1929年1月,布洛赫和另一位史学家费弗尔合作,创办《社会经济历史年鉴》杂志,标志着年鉴学派的形成。他的代表作有《封建社会》《为历史学辩护》《国王神迹》等。1944年6月16日,布洛赫被纳粹德国的盖世太保逮捕后枪杀于里昂城郊,年仅58岁。
亲历二战战火的布洛赫,曾经写作了《奇怪的战败》一书,用自己的血与笔告诉世人:“从始至终,我们的战争,都是一场由老人或空谈家主导的战争,他们深陷在反向解读历史所产生的谬误之中。”这部战争记录最为可贵之处,便在于这位历史学家出身的记录者,既身处战火硝烟之中,又时刻保持着一种难得的清醒与超脱,在纷乱的当时就留下了对历史的反思。今天我们选摘书中收录的《马克·布洛赫的遗嘱》一文,以为纪念。
不管我死在哪里,不管是在法国还是外国,不管是什么时候,我都委托亲爱的妻子举办我的葬礼,如果妻子不能,则由我的孩子们办理。我只办纯粹民事的葬礼:我的家人都知道我不希望举办其他形式的葬礼。但是,我希望那天——或者在殡仪馆,或者在墓地——有一个朋友能够宣读下面一段文字:
我没有要求在墓地朗诵希伯来的祈祷词,虽然很多祖先和我父亲都是在希伯来祈祷词的陪伴下,走向他们的安息之地的。我一生都在尽我之所能,竭力在言论和思想上做到完全的真诚。我认为,不管以何种借口纵容谎言,都是心灵之大患。我像比我伟大得多的一个人物一样衷心希望,在我的墓碑上能够刻上一句简单的话作为墓志铭:“热爱真理者之墓”。所以,在最后告别的时刻,在每个人都有责任对人生进行总结的时刻,我不可能同意以我的名义表露正统宗教的情感,因为我并不认可这样的信条。
但是,我更加讨厌的是,在这个诚实的仪式上,有人会看到任何类似于怯懦的背弃。因此,如果需要,我会面对死亡表明,我是犹太出身;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因此而为自己辩护,也没有任何理由试图这样做。在被最残酷的野蛮行径侵害的世界上,基督教最为纯粹的教义继承了希伯来先知的仁慈传统,并将其发扬光大:这种仁慈的传统难道不正是我生活、信仰和斗争的最好的理由之一吗?
任何宗教信仰的形式、任何所谓种族的团结与我都是不相干的,我一辈子觉得,我首先是,我本来就是法国人。由于久远的家庭传统,我眷恋祖国,我受到祖国的精神遗产和历史的养育,事实上我无法想象我会有另外的、让我能够自在生活的祖国;所以,我非常热爱法国,我用全身心的力量为它效劳。我从来没有感觉到犹太人的身份对于我的感情产生了任何阻碍。在两次战争期间,我未曾为法国而献身。但至少,我可以十分真诚地做出这样的见证:我生是法国人,死也是法国人。
克莱蒙-费朗,1941年3月18日
转自“碎金书坊”微信公众号。